一个小贩的死,为何就点燃了“阿拉伯之春”?

这位小贩名叫穆罕默德·布瓦吉吉,26岁的他刚失去所有货物,正失魂落魄地走在街头。他不知该去往何方,更不知该如何挨过明天,为凑做生意的本钱,他已欠下一大笔债;家里不仅无力帮他还债,父母的生活费、弟弟妹妹的学费,全都要靠他每月摆摊挣来的100多美元支撑。

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自己短暂而悲惨的一生。3岁时,父亲便因心脏病去世。为了糊口,母亲改嫁给亡夫的弟弟,可这个重组家庭已有6个孩子。随着弟弟妹妹渐渐长大,家里的经济压力越来越大。为养活家人,布瓦吉吉不得不辍学打工,可那时的突尼斯人力过剩,没有一家正规单位愿意接纳这个十几岁的辍学少年。

走投无路之下,布瓦吉吉只能走上街头,成了一名与城管斗智斗勇的流动摊贩。摆摊的日子虽苦,却至少能让人看到希望。他每日起早贪黑进货卖货,城管一来就赶紧跑路;偶尔也会走霉运,货物被城管没收。但年轻的布瓦吉吉心态很豁达,每次被抓后,总会笑着讨价还价,随后又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街头。

可生活并未因他的努力变好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布瓦吉吉的收入没见增长,当地城管的胃口却越来越大。由于赚来的钱全补贴了家用,他摆了整整10年摊,也没攒下一点本钱,始终要靠借钱进货维持生意。

2010年12月的一天,布瓦吉吉拿着刚借到的200美元,进了一批全新的货物。可他连一单生意都没做成,城管就闻风而来,以无照经营为由没收了他所有货物,这本不算什么大事,十年来,他早已习惯被城管敲诈勒索。可此时的他正处在人生低谷,妹妹刚考上大学正是急需用钱的时候,他的生意却越来越难做;这次货物被没收后,单是借款利息就够他头疼的。

他在家彻夜未眠,决定找城管交涉。第二天,布瓦吉吉推着空空的果蔬车找到城管,希望能通过讨价还价要回部分货物。然而他没料到,早已嚣张成性的城管这次不仅没放过他,在一名中年妇女的带领下,几名工作人员还当众对他拳打脚踢、肆意羞辱。

饱受屈辱的布瓦吉吉,看着被砸得七零八落的车子和电子秤,决定直接找当地总督,做最后的努力。为了引起总督注意,他放出狠话:若无人见我,我便自焚。可结果不言而喻,总督根本没把这个小威胁放在眼里。布瓦吉吉吃了闭门羹,便真的就自焚了!

当布瓦吉吉从回忆中回过神时,他似乎想通了,自己已经走投无路。再这么熬下去,深陷债务的自己不仅帮不了弟弟妹妹,还会成为家里的拖累。既然总督不怕他的威胁,那他就死给总督看,自己死了,家人至少不会再被债务缠身;至于总督会如何,他觉得自己的死多少能给当地带来一点改变。

想通之后,布瓦吉吉加快了脚步,攥紧口袋里最后一点钱,朝着当地的加油站走去。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,他似乎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式英雄,一个堂吉诃德式的勇士。可他绝对想不到,这个决定改变的不只是一座小城的命运,更是整个阿拉伯世界的走向。

总督拒绝布瓦吉吉一小时后,这个26岁的年轻人拎着汽油桶回到了政府大楼门口。这一次,他是来履行诺言的。阳光下微弱的火光没能打动总督,他看着窗外自焚的布瓦吉吉,挥了挥手让手下赶紧把人拉走救治,不过是想装出体恤民情的样子。

手下很快汇报,布瓦吉吉已被送往医院,能否活下来还是未知数。总督根本不关心他的死活,反正人就算死,也是死在医院,而非政府门口。可之后的事态,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。

严重烧伤的布瓦吉吉被拖走没多久,一大群民众就聚集到了政府大楼门口。总督对下属说:“这肯定是境外势力在捣鬼。”随即要求当地警察赶紧驱散这些暴民。可一些心存良知的警察在了解抗议人群的遭遇后,却犯了难,这些人都是和布瓦吉吉有着相似遭遇的苦命人,他们被失业与饥饿折磨了太久,布瓦吉吉的悲惨结局更让他们对未来彻底绝望。

无奈之下,警察只能尝试用催泪瓦斯驱散抗议的年轻人,可抗议者连死都不怕,催泪瓦斯对他们几乎毫无作用。就像布瓦吉吉的故事引发了最初抗议者的共鸣,在整个突尼斯,无数年轻人都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。这座小城的故事,通过互联网迅速传遍了全国。

自焚事件发生10天后,抗议浪潮从这座濒临地中海南岸的小城,蔓延到了突尼斯首都。当大批抗议者走上首都街头,不仅之前傲慢的总督彻底慌了,时任突尼斯总统本·阿里也坐不住了。

收到总督最初的报告时,本·阿里称抗议人群都是极端分子和外国雇佣军,若国民再跟着闹事,必将受到严厉惩罚。可随着事态升级,他的态度开始转变。为何?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突尼斯官员的真实面目。

虽然突尼斯不属于中东地区,但这个位于阿拉伯世界边缘的国家,却有着一位类似中东强人式的领导者。自1987年起,本·阿里已在这个小国做了20多年独裁者,全国上上下下无数大小官员,几乎都由他一手提拔。他很清楚,自己任人唯亲会导致官场风气败坏、贪污腐败滋生;可他更清楚,自己的权力正来自这群臭鱼烂虾。为了稳住手下人的支持,过去他对国内的种种腐败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可如今问题已彻底爆发,他不得不做出让步。

突尼斯抗议浪潮爆发第三天,本·阿里就顶不住压力开始妥协,他免去了突尼斯通讯部长及多个省份总督的职务,还公开承诺会重点解决年轻人失业问题,为突尼斯带来改变。可他还是低估了突尼斯人的怒火忍了几十年,民众早已受够了毫无希望的日子。总统的退让,反而让他们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也能改变现状。

抗议者没有接受总统的条件,反而将怒火直接对准了他,要求本·阿里下台,把政权还给突尼斯人民。本·阿里彻底慌了,他开出条件,民众不接受;他命令军队驱散人群,军队却不愿向民众开枪;他向手下求助,可手下人都怕自己成为杀鸡儆猴的牺牲品。最终本·阿里只撑了两周就彻底崩溃,他抛弃妻小结束了23年的独裁统治,只身逃往沙特阿拉伯避难。

茉莉花是突尼斯的国花,本·阿里出逃后,暂时赢得革命胜利的人们,将这次革命命名为“茉莉花革命”。可茉莉花革命,不过是“阿拉伯之春”的序幕。

对突尼斯抗议者来说,他们之所以走上街头,最核心的原因是从自焚的布瓦吉吉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。可让无数中东统治者胆寒的是突尼斯人走上街头后,他们本国的民众,又从突尼斯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。更可怕的是,政局稳定、旅游业繁荣的突尼斯,其实已是阿拉伯世界中条件较好的国家;对于那些中东阿拉伯国家而言,布瓦吉吉的悲惨生活甚至是值得羡慕的对象。

因此,等茉莉花革命的视频以及本·阿里出逃的消息传到中东之后,无数的布瓦吉吉同时行动了起来。从利比亚到埃及,到叙利亚,再到也门,整个阿拉伯世界全都因为一个小贩之死而沸腾起来。

不过,在汹涌的民意背后,阿拉伯之春之所以能席卷整个中东世界,与过去半个世纪阿拉伯人民遭遇的一切不无关系,也与革命背后多股势力的暗流涌动联系颇多!